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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素平:漫过大海的水多么饱满
发布日期:2021-08-12       发布人:管理员       发布部门:鞍山文联     点击次数:167次
漫过大海的水多么饱满
——简论胡茗茗的诗

蒲素平


胡茗茗是一个心怀种子的诗人。

她以胸中汪洋之水养活诗歌的种子,见风摇曳,见土扎根,见光成长,使得她的诗歌成色饱满,语词炸裂,有蔓延滋生之美,这大约是胡茗茗在突兀与当下众多女诗人的重要标识吧。

1、诗歌中的盐,在风中秘密地发酵

同样,我绕过很多清水来到

一池苦涩面前,那高于沧海的

必高于昆仑、祁连

那高于爱情的必高于苦难,或

日常生活的盐

我们成为对方的毒也成为解药

我久病成医,你青盐如补

在《天空之境》中胡茗茗犹如一个高原上民间流浪歌手,满袖风尘,目光清澈,谦卑低头,内心如火,洞察了高原上草木生长的秘密,而依然对每一颗草的摇曳而心动,为每一粒盐的结晶而欢喜。“捂着胸口说话的人一定没有假话/对着盐湖舞蹈的人一定是在发光”。她的内视是捂着胸口的内视,渴望凸显于高原的高处,远远望去,竟成一条道路,这条道路是在她女性生命个体情感的反思中炼制完成。有着大体悟、大反观,又不失女性的细腻、体己。在这种大体悟中,诗的情感真挚,笔意开阔。“有度、朴素、结晶体/遇水则融,遇火则刚,既近世/又出世,中和人间百味”。凸显出一个成熟诗人的气象和大度。胡茗茗不是一个拘泥于小我的诗人,精神旷达、深远,这在女性诗人中尤其重要,这也是女性诗人常常显得单薄之处。也就是说她以一个女性之身的细腻弥补了男性诗人的空洞和一味的高韬,同时她又有着男性诗人的立地上拔的力度和旷达、辽阔。“沉默,在牦牛的眼睛里/在雪山的倒影里,在真实的对面/不是镜子,不是伪装术,是盐/找到了我们,我们找到了镜子/六月的风照旧吹拂六月的湖水/有爱很新,又轻轻/又一层新盐,浮了出来”。语词在干净、轻松的行进中剥离枝桠,快速抵达事物的核心,击中人的隐蔽深处的境遇,让难言尽之意秘密地发酵,在人的心中引起风声。盐在物化的同时被其背后的意义一次又一次意象化,引起人的一层又一层思考,使其在指向上产生了放射性的呈现效果,不断扩大波及的领地和范围。胡茗茗是个心中藏有大沟壑的诗人,在她的笔下,万物都在起伏,一波连着一波,时而结晶,时而浩渺。“给我排山倒海,我还你日常/给我一座盐湖,我还一滴眼泪/外加月黑风高夜,天下一大白”。诗人心中藏着一把盐,这把盐有时静默有时呼啸,有时在心中排山倒海,有时在词语中苍茫成以一片大白,这种内在的苍茫和决绝不是靠单纯的言词表意,而是在言词之中又有着极深的别意,这就增加了诗歌的意味深长,使诗歌的内在意义处在一个又一个漩涡之中。

2、诗意的饱满,始于爱的丰盈

可是,无论何时

一想到你肉嘟嘟的小嘴巴

我就想分泌乳汁

胡茗茗写爱,写各式的爱,对女儿的、父母的、爱的人的。在诗歌中她把女性自身的感性发挥到极致。我们说在诗歌中,女人一旦调动了她身体的内在感知系统,那种丰富性和陡峭的刺痛之美,往往令男诗人自叹不如。胡茗茗在诗中常常用充满张力的细节力量,让一首诗从平面站成立体,突兀于视野之中,最终触及人心最深处的思索和疼,从而唤醒灵魂深处沉睡的某种意识,形成一种思索的再生物,并通过这种思索再生物的汇集而生长出一种新意象和浓郁的诗意,使诗歌跳离了直线性发展,从而抽离出另一种或者说第三方意象。“我的手,有着太多记忆,被抬起/被贴近舷窗。对着这道生死隔/我试着喊了一声“老爸”/又学着父亲的语调,暗暗叫了一声/自己的乳名”(《舷窗外》)。读这样的诗,会一下子被集中,久久动弹不得,久久回不神来。《舷窗外》这首诗采用了层层推进的方式,首段语言轻快,但也只能说平静无奇,之后以“依旧是人间万物,却有了神的样子再无轮回之苦”,拉开架势为下段进行有效铺垫。然后中间段突然加大力量,出现力大势沉,呼呼带风之势,使诗的走势暗中凶猛起来,且语意表达上渐渐开阔,而尾段用细节的想象,对人类最朴素的感情进行最初始的展示和触摸,“我试着喊了一声“老爸”/又学着父亲的语调,暗暗叫了一声/自己的乳名”,一下子就触到了人类情感的疼点上,出现了传统审美所说的言有尽意无穷的“无”,这首诗的魅力正是她表达出了那种不可言传的“无”,达到了所谓“篇终接浑茫”之境,这时候的语言成了一个场,语言组合起来就成了场本身。她写父亲的诗还有《十指扣》《黑太阳》《从殡仪馆出来看见蓝天》等,这几首诗看似无技巧,不写疼本身,不过分用力,而是围绕父亲这一个失去的人,写其在心中留下的痕迹在外物上的反映,让一个失去父亲的人的疼,不仅仅是她自己的疼,而与我们的疼有了广泛的联系,把个案放大到通感上,与我们所有人情感发生共鸣。而《糖》这首诗,既是写母亲的又是写父亲的,在喻体中另辟途径,用名词糖纸、动词舔、黏等来完成一首诗的意象营造,产生一种熟悉的陌生感,增强了诗的趣味,用喜剧的笔法来写悲剧,实现了悲中不见泪,并呈现出大悲无声之后的爱,丰富了诗歌主旨的含义,使这首诗骨血融合,抵达优秀诗歌的行列。

《越来越薄的母亲》《黏在一起的手指》是写女儿的,也是写给自己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女人,自己就是自己的女儿,自己就是自己的母亲,这是人类繁衍的秘密。对于自己孩子的情感,我们总是在失去中得到,在得到中失去,在得失之间完成我们的一生。在写法上这两首诗都是应用了生活场景,从世俗性的生活场景进入,一步步进入生命意义的核心,每一步都带着一个母亲的不舍和时光对自身的磨损,带着一个母亲的欣慰和生命深处的祝福,由此产生的一种无法言说略带忧伤的复杂和粘稠的情感。由于是写自己最近亲的人,每一个字都有着多层的含义,这含义说不清又其言自明,每一个字都很轻,每一个字又很重,在轻与重的转换中,呈现一种无端的情绪,在矛盾中把一首诗歌带向更加丰富的含义中。“想到你未来的小丈夫和宝宝/我就莫名悲伤/左边是你吃奶的样子,右边/你的宝宝大口吞咽一如你当年/我被夹在中间,/像一张薄薄的照片/左右张望,越来越脆/并挂着些许泪痕”。透明的清晰,血液的流淌,在通往未来的路上,每个母亲都藏着小小的忧伤和无私的祝福。

3、内视,让整个世界无处逃避

只差一点点啊,她就能

微笑地讲出一生的错误

并把枝条抽得啪啪乱响

由于生理结构的原因,造成女人神经敏感和内心多思,从某一种意义上说,一个女人的内视,就是一个世界的内视,一个女人的反思,就是这个世界的反思。故女性诗人常常通过内视自己来完成对世界的表达和诉说,胡茗茗在内视自己时,发现了自己情感不同层面的错落和起伏,这就造成了她诗歌呈现出的多维度。在《乳腺科》写到:“仿佛我是假冒的病人”/她扔掉帽子,特意梳光洁的发髻/“仿佛她们能视我作另类,可这让我羞愧”。一种都市女人的小小自尊和小小张扬,诗歌的气尽量小,以气之小来完成对自身另一个维度的细小察观。而在《树之窄门》中则大开大合,气也随着大起来,“一颗大树可以用伤口弥补我的破绽百出/我想努力挤进它的窄门里/我想挤进我自己/树死了,燃烧替它活着/我死了,文字替我活着/可那些光芒该怎么办呢?没有了/抬头仰望的人,再大的星空也是一个空”。 把命运的未知和内心的无法言明的激荡、惊骇,隐于一个假设的假象中,然后,以词语的缓缓流动,去浸湿所要表达的思想,让深渊一点点下陷,使这诗一点点站立起来,最终得到确认。《玫瑰开在乳房区》则把一个女人的病例经验缓缓道来,既有精神上的,也用身体上的,最后一段“她飘走的时候,遍体都是死亡/遍体都是盛开。有人在微笑/有心酸又有慈悲/有人暗暗搂紧自己的双乳”,把诗有效提了起来,使其离开尘世,进入想象中,进入精神层面,与首段形成虚实对照,实现诗歌的飞升。《我有一个悲伤要对你自首》则走的更远,在诗中使用了背离和矛盾,也就是上一句和下语句的意义进行背离,如“月光”对应“乌云”,“亮”对应“碎”,“左”对应“右”,“苦难”对应“爱情”,“万家灯火”对应“屈打成招”等等,以矛盾语意的形式拉大诗歌的包容量,以神经质式的分裂最后却达到一种融合。一如结尾所写“然而飞,朝着相反的方向/我有一个悲伤要对你自首/这万家灯火,正将我屈打成招”。实现了以简胜繁,把诗歌引向无法言说之深处,那里幽暗又光明,清晰又混沌。《我曾经是……》直接用了内视的宣言进行直抒胸怀,只不过她的直抒中应用了隐喻和它指,更多呈现出具体表象之后的思想和情感。最后的“我曾是他们发出的元音和辅音/当他们读懂了生命史并成为自己的英雄/我正在新铺就的柏油路上狂奔/并试图传递这种欣喜”,则干脆不在说表象,直接让思想来站出来言说,诗人也完全沉醉在自己幻想的生存境况和使命中。这种表达手法的还如“忘记熄灭的巴洛克草坪灯/阳光下细弱又孤独/它等待那个它曾照亮的人/前来将它熄灭”(《大郊区》)。

胡茗茗是一个自觉的精神自审者,“我”是一个“病人”,身体和精神都病了,我们知道一个病人更加渴望精神深处的爱,这随之带来却是焦虑,一个消费时代对内心造成的精神焦虑。诗人或者说“病人”,一方面在固守内心的爱,一方面又在挣脱。这时候,诗人的另一面跳出来进行书写,并试图用语言的排列完成一种自我精神的塑造和构建。其实一切文字作品不过是内心的一种虚构,反过来说,作品中的虚构一定是本人精神某一面的再现,就写作而言,这是逃不脱的命运之手的摆布。一如“不愿意长出来的小灌木,差一点/就会原谅玻璃瓶,原谅监狱外/可见不可触碰的伤害,它的枝蔓/挂着露水和行李箱,差一点/就再不是单数 ……只差一点点啊,她就能/微笑地讲出一生的错误/并把枝条抽得啪啪乱响”(《自画像》)

在我看来,她的这种在内视中的吟述,从另一种意义上与女性小说家的男人缺席有着一定的渊源,但她又跳出了被叙述,而选择了主动叙述。也就是说她没有过分交缠于女性主义的“缺父审判”中,而是进行自我为主的诗性话叙述。

4、独有的气息及语词的炸裂

胡茗茗是一个精神度极为饱满的诗人,是一个把生活与诗歌合二为一的人,诗歌中她的饱满和生机是语言的抉择,诗歌中她并不刻意控制语言,而是让语言随着自身的节奏流动而流动,以便自然地呈现她的生命意识和审美状态。这一如海德格尔说的“当思的勇气得自那在的吩咐,命运的言词江一片绚丽”。

胡茗茗的诗歌有着独特的气息,这与她自身内外兼备的大气和精致有关。她的大气更多表现在气场大,对一些事、对一些物,对自我精神走向的把握有着行云流水的舒展和洒脱。她的精致则是在这种大气之下的具体行走的方式和方法,这些都是她诗歌写作中一种底背和无法绕开的气息。这让我想起本雅明所说的“所有的语言都在自身中传达自身”。“……比如此刻,我摊开卷边的笔记本/想写下不能说出的部分,只有闭起眼睛/才能看到我原本拥有的你们/——漆黑里的光亮,正透过头顶/在纸上打了一个大弯//多带劲啊!星星们/压下来……”(《星星们》)。诗人把星星们当成自己散养的孩子,清新饱满的意向,离开母亲的大海是孤独的,离开光的词语是孤独的,“多带劲啊!星星们/压下来……”熟悉的语词,熟悉的句式,组合在一起突然产生了意外的冲击效果,也呈现出和胡茗茗一致的内在气息。在《一把口琴》中,彰显了她语言的“生猛”,一些语词产生了炸裂般的效果,互相矛盾的叙述突显出了诗的内部张力,“如果这颤抖,生来不是用以歌唱/就用作唇边无耻地幸福吧/爱过的身体空空荡荡//泅渡,多少断箭都射在水中/多少琴簧被锻压、穿插、活生生浪费/——无边涣散//一把口琴,这被禁止的小贱人/压住了蝴蝶的翅膀,压住了/舌尖的风暴。孤独到底——/有饱满,有微甜”。几乎每一个主词都使用了它的反面,或者修饰词与主词的词面有着颠覆性的反差,使这些词在句子中有着随意打滚撒泼式的任意往来,并把词义向不同的方向延伸,一次一次撕裂我们固有的语言秩序,呈现出强大生命力。我觉得语词的生命力从本质上来源于使用者主体精神的激荡和语词本身重新组合产生的意外效果。胡茗茗在近年的诗歌创作中呈现出了强大的理性思考和穿透内心丰富感性表达的综合力量和生命激情,这截然相反的两股力量,同时作用于她,使她的诗歌语词能够把她要呈现的文本意义以优秀品质呈现出来,并以此照亮她的写作。


(原刊于2018年第3期《诗选刊》,获第十届辽宁省文艺评论奖文章类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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